那一年沒有追到的女孩     主婦

 

 

陳淑玲,你真的不跟我們去吃晚餐啊!

不要了,有點東西想要趕快完成。你們好好去玩吧,不用等我啦。

 

淑玲跟同事揮揮手,目送走了同事進電梯,急急忙忙打開臉書,進入高中同學的小社團內聊天。自從加入臉書之後,很久沒見面的同學朋友都出現了,大家開始組成一個個的小圈圈,聊青春聊往事。同學的感情都是在沒有利害關係時建立的,格外有趣而單純。

 

公司六點下班時,外面正是人多塞車。淑玲發現,用晚上六點半到七點半這段時間,坐在無人的辦公室,跟高中同學們,透過網路談談心。除了解除這一天工作的辛勞之外,對於剛從一段痛苦的戀曲中爬出來的她,更是一個療傷止痛的好方式。

 

跟她有同樣在這個時間上線聊天的,正好是幾個當初同社團的好朋友。小P

當初就是社團的小組長,做事規律又有效率。除了這個時間是她定的之外,還要求大家的聊天要有主題,說這樣後面跟進來聊的,也可以獲得資訊,才不會大家浪費時間純打屁。

 

「聊聊那一年沒追到的男孩和女孩這是小P今天提出的主題。

 

既然大家對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,這樣有感動與感慨,我們又是高中的同學們,就來聊聊當年誰追過誰的經驗吧!

 

哇!主題一出,大家還真的此起彼落,竟然供出了一大堆當年都不知道的暗戀事件。原來曉梅是這樣搶手,有人為了她還在校外打起來。阿強的魅力歌聲,是連外校的女生都驚為天人,還為他組成粉絲團後援會啊。

 

在這些對話當中,突然有人丟出一句話,那個陳淑玲和程淑玲和李世傑的園遊會三角戀曲有結果嗎?

 

淑玲一看,在電腦螢幕前的她臉都紅了!怎麼會有人去翻出這陳年舊事!

 

她吸了一口氣,推著桌子,讓椅子順勢往後退。雙手抱著後腦勺,想起了高三夏天的那一段往事。

 

記得那天太陽很大,是五月的春陽,學校那天是例行的母親節園游會。早上八點鐘,她抱著一籃小塑膠球,越過操場,要送去給社團攤位,做遊戲用。突然從她背後,傳來一句,男孩子們的齊聲大喊,還喊了三次:

 

陳淑玲你回頭,李世傑喜歡你!

 

淑玲回頭了,瞇著眼睛找尋,到底聲音來自何處?是三樓教室,高三的男生在瞎起哄。接著她發現,男生的喊聲方向,不是她這邊,而是另一邊!

 

另一邊也有個女生停下了腳步,還很開心的向那群在大喊的男生們揮手。她愣了一下,原來李世傑的同學們,喊的是二班的程淑玲,不是五班的陳淑玲!

 

好像有人發現她也回頭了,還死相的繼續喊:

 

五班的淑玲,李世傑也可以喜歡你啦!

 

她發現被發現了,一驚手一放,抱著的球,就這樣的滾了下去。五顏六色的塑膠球,滾向各個方向。好像她的心情,也這樣的五味雜陳。李世傑是籃球隊隊長,喜歡他的女生很多,她也是會默默在場邊加油的一人。淑玲本來個性就是悶,能躲著絕對不會被發現。這次被這樣公開的開玩笑,完全超出她的情緒承受範圍。

 

 

好像是深藏已久的秘密盒,突然被揭開了。內向的淑玲,眼淚開始順著臉頰滴下來,一邊撿球,一邊掉眼淚。那整籃小球,到底怎麼收拾好的,已經完全記不得。

只記得頭不敢再抬,能多低就多低的抱著球,趕緊沖到社團的攤位。東西一扔,就跑到女生廁所去躲著哭起來。哭了好一陣子,小P一間間廁所敲門,才把她敲了出來。

 

現在回想起來,好像少女的初戀與單戀,就如水晶玻璃一樣,晶瑩剔透的純潔,又是一碰就碎。總之,事情過後,她好像進學校就是只低頭,羞於見人。反正再幾個月就畢業了,這些事終究會淡去了。到底李世傑的告白有沒有成功,校花級的程淑玲有沒有和他交往,她一點也不想知道。

 

就這樣低著頭悶著,把視線放在書本上。也許是因為這樣,考前最後的專心抱佛腳,讓她還考上比意料中好的大學。也算是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吧。

 

 

好尷尬。淑玲不敢再看下去之後的對話。她希望不要有人看到她,不要想起她。要關上電腦的時候,突然跳出一個訊息:

 

陳淑玲,你還介意園遊會那天的事情嗎?抱歉。

 

她瞄了一眼,不熟的男生名字,就關上電腦,趕緊收拾東西回家了。她決定下周都不要進去社團聊天,躲到大家把這件事忘掉再說。

 

 

其實淑玲的感情路,好像也都是這樣差了一點臨門一腳,還有點小小的鴕鳥心態,就是個好欺負的樣子。她想到剛分手的前男友,也是這樣的情況。

 

那天她去他的住處,很習慣的打掃之後,走去後陽臺,幫著他洗洗衣服。突然瞥見,他襪底黏著一縷很長的頭髮,發色還是褐色的。她是短髮沒染,還是以烏黑見長,跟她的完全不同。淑玲開了個玩笑說:喂,叫你外面的女友要好好打掃地板,頭髮都黏到你襪子上了。

 

在房間的他,聽到之後,不知嘟囔的念了幾句甚麼,她也沒聽到。但是進房的淑玲,發現他的臉色好像有點變。她不想面對可能有的答案,包包跟衣服一捉,就說臨時想起來要幫媽媽買東西,就不回頭的跑了。

 

三天,整整七十二小時,她記得很清楚,從她跑出他家,他沒有任何聯絡。她也不敢打電話過去,害怕會有她不想要的答案。

 

第四天,他來接她下班,說有話要聊。淑玲好像覺得不大好,想要躲開不見面,找了藉口,想說走地下室從車道出去,應該就遇不到了。果然這也是交往了兩年的男人,很知道她的鴕鳥習性,電梯門一到地下一樓打開,人就在外面把她接個正著,躲也躲不掉。

 

「你上車。她乖乖的跟著他的話去做。

 

「我們分手吧。她也乖乖的跟著他的話去做。

 

淑玲只記得自己好像做錯事的孩子,低著頭不敢看他。想著這樣子,這就是一場噩夢,醒來一切就會忘記。很殘忍的,事實是張開眼,改變了就改變了。如果不積極點,一切就過去無法挽回。

 

淑玲你很好,但是不是我要的。你太逆來順受,太乖。我問你要吃甚麼,只有隨便跟都好。有關那根長頭髮,我等著你問我,她到底是誰?我會一五一十的告訴你,然後跟她分開。可是你打哈哈躲開了。我想要一個並肩作戰,朝同樣目標前進的伴侶。我覺得你只想躲在我後面,要我幫你擋風遮雨。你很好,但不是我要的。女孩,你該長大了!」他抓著她的手,不讓她逃開;就算她閉上眼睛轉過頭,這一字一句還是進了她的耳朵,烙印在她的心裡。

 

 

淑玲的心中,一直繞著這句話。你很好,但不是我要的。女孩,你該長大了!

 

但我要的是甚麼呢?甚麼才是長大呢?她突然問自己。

 

家裡的人知道她和他分手後,爸爸有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。媽媽就說:早跟你說,那人太隨性了,不適合你啦。

 

連弟弟都說,姊,那個手臂有刺青的,怎麼會是你的菜。

 

她想起認識的過程,在大學畢業典禮過後,爸媽跟她說,要她好好的準備出國讀書的事,研究所和寄宿家庭,都幫她找好了。她覺得很煩,有一天晚上,一個人騎著單車晃呀晃,看到一家串燒店,就停了單車走了進去。

 

可能時間還早,店剛開,沒甚麼客人。坐在吧台最邊側的她,點了杯生啤酒,加上幾串雞肉豬肉串燒。他在吧台後烤串燒,手拿著竹簽轉啊轉,有時還要噴點水敲兩下。突然覺得他的動作流暢又迷人,覺得那臂上的刺青,也好迷人。他發現她專心的看著他,抬起頭來笑了一下。

 

就是這個笑,讓她突然心生勇氣。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,她竟然主動開口問起他,怎麼會做這行。因為客人還沒進來,兩人聊了很久,聊到後來她手機響,家裡打來的,她才發現,已經十一點鐘了。她說該回去了,他竟然要她等等,跟店長請了假,說要陪她走回去。

 

是殘存的酒氣還是他的笑給了她勇氣,隔天她跟爸媽說,她決定不出國了,她想先工作。因為她想起他在工作時的專注,烤好食物送到客人面前時,那種自信的滿足感。她也想嘗試看看,自己在工作中,是不是也可以找到自己的自信與方向。

 

 

是啊,她找到了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,也開始越來越喜歡自己了。但是她喜歡的人,已經不喜歡她了。

 

 

你跑去哪裡了?出差嗎?怎麼好幾天都沒見你上線啊?小P打了電話給淑玲。

 

最近手上一個專案在寫結案報告,忙到每天加班到十點也做不完,回家倒頭就睡了。淑玲很不好意思的回答,小P其實是個小主管,也是大忙人,還會記得來電關心她一下。

 

你該不會是因為有人提到當年那個淑玲事件,才躲起來吧!小P果然是大姐風範,這種事情都可以判斷出來。

 

不是啦,是真的結案在忙啦,今天就可以結束了。淑玲趕緊又強調了一次。不然晚上出來吃飯,我請你好了。

 

好啊,晚上見。約好了吃飯的地點,淑玲又繼續埋首於工作,這個案子很複雜,正好在她跟他分手的隔天接到。對她而言,是一件好事。努力工作,就忘了失戀的傷痛。好好的收尾完成,好像她跟他的戀愛,也可以告一段落。

 

最後要把報告交出去前,她翻閱著手上的備忘錄,把資料跟日期做最後的確認。心裡也把跟他的戀情,一階段一階段想起,何時他牽起他的手,何時她吻了她;何時她送了他禮物,何時他們倆一起去過夜旅行。

 

眼淚慢慢的流了下來,是最後一次複習他了!她把結案報告交上去,告訴自己要也要合上心裡的記事本。

 

再見,我要長大了。

 

 

「嗯,其實他對你不錯耶。」對於淑玲的分手經過,小P下了這樣一個結論。

 

「哪裡不錯?」告訴自己不可以哭了,所以淑玲拿著吸管,一直用力戳她杯中的檸檬片。彷佛這是他的臉,戳啊戳,可以戳走她的傷心。分手哪有不錯的啊。

 

「你跟他的戀愛,讓你有力量去脫離父母。走自己選擇的路,而不是父母幫你安排的路啊!」是的,不管這路是好走或是辛苦,總是自己選的。如果不是因為那個笑,讓她聽到心裡的聲音。她真的就會覺得,聽父母的話,就這樣出國去,一切都安排好了,看來輕鬆愉快啊。

 

「可是他說我很好,為什麼又不要我呢!」淑玲點了第二杯酒。這次換了龍舌蘭酒,杯緣鹹鹹的鹽巴,好像她現在的心情,失去了甜蜜的戀情。

 

「他給你的分手宣言,也講得很清楚,這樣的男人,要的是自信更強的女人。如果你下個男人還是找這種,自己的個性就要更獨立,至少在吃飯上,不要再說隨便都好。」小P也點了第二杯調酒,繼續跟她說。「他真的喜歡你,才會這樣告訴你。不然就說,對方有多好,我不愛你了,等等之類的搪塞之詞,還輕鬆愉快呢。」

 

「可是我以為這樣順著他才好啊!」淑玲不情願的承認,他真的是戳到她的性格上的痛點了。

 

「你愛上他,不就是為了他不順著父母的態度,也跟著他去杠上你爸媽啊!戀愛本來就是有失戀,從失戀中獲得下一次戀愛的力量,這樣才是戀愛的用處啊!來吧,為你的下一個戀情會更好來乾杯!」小P舉起了手上的酒杯。

 

 「乾杯!我要長大變成人人追的好女人!力量!FIGHT!」淑玲把手中的酒一口氣喝掉!

 

 

好像前一晚酒喝太多了,淑玲的頭一直痛到過中午才好。結案報告交了之後,隔天相對的輕鬆。跟小P談過之後,心情也相對的輕鬆了。她終於有勇氣,打開臉書,去面對她青春中,有點令人難堪的那一段。

 

結果還真的如她所料,過了一周,早就不知洗板到哪兒去。那話題早就不知沉到網海深處了,大家已經開始在討論,昨天的職棒是怎樣打得如火如荼,一路纏鬥到第九局下才見分曉。她輕輕的笑了,鴕鳥有時也不是不好,但是打開眼睛,事實也不是太糟,終究會雨過天青的。

 

忍不住好奇心,她還是慢慢的往下找,手指滑呀滑,把那個話題找了出來。哇,留言上百句,怎麼看啦。按耐著心跳加速,有種在偷窺的快感,她看到了有關淑玲的那一段。有人出來回報,程淑玲跟李世傑短暫的在一起過,但是程淑玲的魅力驚人,後來去當空服員,目前戀情不斷,最近和同公司的外籍機師交往中。有人貼了一張程淑玲的近照,還真是美豔動人。至於李世傑,就出國讀書去了。

 

唉,平平都是叫淑玲,怎麼會差這樣多。人家的感情是精彩豐富,我的卻是默默被甩。

 

接著她看到一句,「對不起,當時在大喊大叫的是我,對陳淑玲很抱歉。」署名是王奕翔,也就是那天她要關電腦之前,跳出來的訊息的發言人。

 

她好奇的點了之前略過的訊息,才發現,王亦翔後來又私下留訊息給她了。

 

陳淑玲,你還介意園遊會那天的事情嗎?抱歉。

「我後來追了下去,幫你撿球,可是你一直低頭掉眼淚,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「然後你就跑走了,快到我反應不過來,追到你社團去也很奇怪。」

「其實那句話,是我想對你說的。我不好意思,就故意亂說了。」

「陳淑玲,我喜歡你。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?」

 

原來,我也是那一年人家沒追到的女孩啊!淑玲把頭抬了起來,深吸了一口氣,青春的難堪,原來背後藏著一個男孩的純情與害羞。她要好好的抬起頭,看看這個男人。

 

「好的!我給你一次機會表現!」她在鍵盤上敲下這幾個字,也看到螢幕上自己的倒影,露出自信而獨立的微笑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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